工廠裡來了三和大神

avatar 2019年11月29日14:20:41工廠裡來了三和大神已关闭评论

工廠裡來了三和大神漲姿勢第1張

前言

深圳市龍華區有兩個地方聞名海內外:一個是擁有10多萬員工(僅龍華區)的全球五百強企業富士康,另一個是位於龍華街道景樂新村以北的三和人才市場。對於已經被公眾熟知的“ 三和大神 ”們來說,三和與富士康是兩個完全對立的地方:在三和,他們不用上班,每天睡到自然醒,可以吃到5塊錢的麵條、 8塊錢的快餐;而富士康,則是一個管理嚴格、剝削員工的“掛B康”。今年5月,迫於信用卡即將逾期的壓力,我通過某勞務中介進入深圳龍華富士康做臨時工,時薪20元。這是我時隔12年再次進入富士康。我發現,隨著今年的用工量減少、工價降低,開始有三和大神進入富士康上班了。

1

剛進富士康不久,一天沒有加班,5點下班後,我在宿舍洗完澡,坐在中間床的上鋪,希望頭頂的兩台電風扇能給點力,把剛又冒出來的汗吹乾。電風扇像是得了哮喘一樣,只聽見“嗡嗡”地響,卻絲毫感受不到有風吹來。

“我X,宿舍還有空調,不錯喲。”一個背著黑色雙肩包的瘦弱男子突然竄進宿舍。

我望了一眼宿舍後門上方的空調,說:“這就是一擺設,根本用不了。”

男子把雙肩包放在宿舍前門空著的上鋪上,叉著腰,盯著空調道:“我看還蠻新的,怎麼能用不了?”

躺在下舖的工友說:“我們買的好幾個插座都對不上。”

“早說呀。”男子拉開雙肩包的拉鍊,抓出一把插座線,線纏成了結,雙肩包被拖到床下,扯出一套揉成團的襯衣和褲子。除此之外,包裡再無他物。

男子折騰了一番,終於將插座與空調的匹配上了。他爬到上鋪,打開空調機蓋,看了看,轉過身喊道:“你們誰有筆?”——空調的開關在一個小孔內,手指按不到。

 

我趕緊拿出一支水筆,踩著床板走到男子身邊。一股惡臭突然飄過來,像是垃圾堆散發出的味道。我這才仔細打量起這個人:他的臉曬得黝黑,小眼睛,顴骨突起,臉頰深陷,穿著一件褪色的襯衫,布料彈性,下擺向上微微捲起。

我摀著鼻子問:“你多少天沒洗澡了?”

男子接過我的筆,笑咧咧地答:“說了你可能不相信,我有一個半月沒有洗了。”

他用筆使勁捅了幾下開關,可空調依舊毫無反應,顯然是被勞務中介的工作人員動了手腳(我們臨時工住在勞務中介租的宿舍樓),說好的“宿舍有空調” ,成了一句空話。

男子沒有洗髮水和香皂,但仍足足洗了10多分鐘才從洗澡間祼身出來。也沒有毛巾,身體滴著水,他不停用手捋著濕漉漉的頭髮。

簡單清了下衣服,男子便招呼與他同時進廠的工友去上網。工友躺在床上說身份證被中介拿去了,男子得意地說:“我有多的身份證,借你用一天。”說著,掏出一張身份證遞給工友:“這是在三和辦的,你放心,絕對能刷。”

“身份證不是得去當地派出所才能辦嗎?你一個外地人還能在三和辦?”

“三和可以辦身份證的,還是真的,不然我怎麼進的富士康?”說完,男子把新辦的身份證和舊身份證一起遞給我們看——這兩張身份證上的個人信息一模一樣:姜小鵬,1987年出生,河南信陽人。

姜小鵬講起他辦身份證的經歷:當時他正在三和跟一個剛剛認識的朋友找“日結”(當日完成工作後,當日結算工資),可連續幾個早上都沒找到活兒乾。他無意中說,如果有身份證,他就能進廠做長期工,可惜自己的身份證落在網吧不見了。朋友聽後,便打包票說幫他辦一張新的。

在姜小鵬花兩塊錢請他喝了瓶“大水(2升瓶裝水)”後,朋友便把他帶去了一家民營公司,還真把身份證辦下來了——據說這家公司涉獵業務廣泛,辦證、招聘、住房出租等等,無所不包。

工友拿著姜小鵬的身份證,想了想:“我們兩個人都拿你的去上網也不行呀?”

“那我就不上了。我把身份證借你,你給我5塊錢,我去買包煙。”

工友一聽說要錢,隨即把身份證還給姜小鵬,重新躺下。

當天晚上,由於姜小鵬沒有買竹蓆,就和衣躺在薄薄的木製床板上睡去。

2

第二天一早,我睡意正濃,隱隱約約聽見姜小鵬在說話,過了一會兒,他又在出聲——這一次我聽清了,他在問他床頭的工友,“幾點了” 。

我抬起腦袋,小聲地問他:“你沒有手機嗎?”

“我把手機押給手機店了。”姜小鵬嘆了口氣,“沒錢了,不押手機我就要掛B了。”他又自言自語道,“媽的,3000塊的手機,才用兩個月,押給手機店就700,真不划算。”

姜小鵬的抱怨徹底吵醒宿舍內的工友,大家索性起床刷牙、洗臉,準備上班。我看時間尚早,就坐在床上,聽姜小鵬講述他抵押手機的經過——當時,他身上一分錢都沒了,已經兩天沒吃飯,手機是最後的財產。他在路邊隨便找了家手機店,店主給了他兩個選擇:一是把手機直接賣了,1200塊錢;“再就是抵押換錢”。

姜小鵬把“抵押單”拿給我們看,上面寫著:今收到姜小鵬手機一部,放款700元。如果在一周內取回手機,每天利息35元;如果半個月之內取回,每天30元利息;超過半個月,本店自行處理,即姜小鵬失去手機的所有權。

這顯然是高利貸。但對姜小鵬來說,可比餓死好多了。

大概過了一個星期,姜小鵬拎著一個快遞包裹回到宿舍,拆開後,裡面居然是一部新手機。“2000塊的手機就是比不上3000的。”姜小鵬坐在床上,擺弄著新手機,嘴裡罵罵咧咧。

我忍不住問他:“你哪來的錢買新手機?”

姜小鵬瞪我一眼,淡淡說道:“找馬雲借的。”原來,他借工友的手機登錄自己的支付寶後,從上面的某個放款平台借錢買的——貸款取不出來,只能用來購買產品。

“我現在是欠了一屁賬。”姜小鵬伸出手指念叨,“360貸款、拍拍貨、及貨、捷信、好藉……”數到最後,竟然有十幾家貸款平台,還有些他根本記不住名字。他已經記不清究竟欠了多少錢,只知道僅支付寶上的借款平台,就有3萬。

網貸利息高,甚至有些是高利貸,以薑小鵬如今的收入,別說本金,連還每天的利息都不夠。姜小鵬當然也知道——不過他壓根沒想還:“這是我憑本事借的錢,為什麼要還?再說,高利貸明顯是違法行為,他們為什麼要藉給我?是他們先不仁的。現在我既然借到了,肯定就不會還了——你們讀過三國吧,裡面的劉備借荊州最後還了嗎?這是他憑本事借的,為什麼要還?”

工友問:“現在催賬公司不都有黑社會性質嗎?你也不怕他們找到你。”

姜小鵬一臉無所謂:“怕什麼,前段時間我每天要接幾十個催賬電話,有的罵人特別難聽,我就把手機放在一邊,任憑他們罵,罵到沒力氣了,自然就掛掉了。也有人上來直接說,要是一個星期不還錢,就要卸我胳膊腿,我也不怕,直接告訴他們地址,讓他們現在來。'我還欠著幾十家貸款公司的錢,你一家來就卸我胳膊腿,另外幾十家同意嗎?我要不要給他們打個電話,諮詢一下?'”

也有催賬公司試圖跟姜小鵬講道理,他就直接把手機放在公園或宿舍大門處的喇叭邊——喇叭整天都在循環播放公安的廣播,“網上貨款,就是詐騙”。

3

睡覺時,姜小鵬把新手機的包裝盒拿來當作枕頭。幾天后,他又從中介預支了200元(新員工幹滿一周後可以預支),買了竹蓆。過了一天,他聽工友們說他們在宿舍都被電風扇吹感冒過,便又買了一床夏被,“要是感冒了,中介又沒給買醫療保險,那就真掛B了”。

只是毛巾、牙刷牙膏、洗衣粉,他還是沒買。但下班後,他會買上兩瓶啤酒,偶爾買兩串牛肉或一包辣條,坐在床上,一邊吃喝,一邊看手機裡的某APP的色情直播。

工友們下班後,偶爾一起聊天。聊到在富士康的生活就像“冰火兩重天(宿舍熱,車間冷)”時,張小鵬插話:“這算什麼?要是讓你們去三和待幾天,你們肯定受不了。”
富士康里來了三和大神

姜小鵬說,他剛到三和的時候,口袋裡有點錢,每天就在網吧裡玩《地下城》,1塊5/小時;餓了就挂機,去附近吃碗5元的“掛B面” ;回來繼續上網,困了,就歪在沙發里睡覺。

到了清晨,他在網吧的洗手間裡洗把臉,就去海信大廈門前應聘日結。太累、一天工資少於150的,不去。他最想幹的,是活動時的臨時保安,站在地鐵或者體育場周邊,不用乾活。但姜他又矮又瘦,沒有人要他。

每天的日結就那麼幾個活,偶爾才會有一兩個新的。應聘日結的人很多,往往一個好的日結,就有數十人競爭。大多數時候,姜小鵬無事可做,只好回到網吧繼續玩遊戲。

姜小鵬身上的錢越來越少,有次便降了要求,去了一處工地當雜工,什麼都乾,搬木板、抬鋼筋、給泥匠當下手,一天170元。天氣熱,又是戶外作業,他頂著太陽只乾了半個小時、搬了兩趟鋼筋,就又溜回了三和。

直到幾天后身上一分錢都沒了,他才又去了工地,想著中午工地上免費供應的一頓飯,強忍了下來。那天中午,他整整吃了3碗飯,直到感覺周圍的工人用異樣的眼光盯著他,才放下碗筷。

下午上工的時候,又來了一個雜工,這個人和“領頭”關係不錯,只乾了半天,下工後領頭照樣給他結了170元工錢。領頭是用人單位與臨時工間的媒介,他們雖然也住在三和,但一天能掙到800元以上,手下管著數個三和大神。姜小鵬明白其中奧妙,當天回到三和後,他給領頭買了一包煙,又加了微信,後面幾天,姜小鵬每天都有活干,就算上工遲到一兩個小時,領頭也當沒看見,還把他安排到了室內工作。

 

幾天后,領頭又打電話叫姜小鵬去工廠幹日結,但那時姜小鵬正跟一個剛認識的朋友在《地下城》裡廝殺闖關,口袋裡又有些錢,就婉拒了。後來,領頭又叫過姜小鵬兩次,但他沉迷於遊戲中不能自拔,領頭就直接把他的微信拉黑了。

很快,錢又花光了。朋友勸姜小鵬一起去賣血,“只用躺在床上,就可以掙900元”。說著,還把拍的視頻拿出來給他看:尖針刺入手臂,紅色的血液順著細管流入床頭櫃上一台機器裡,經過處理後,淺黃色的液體進入專用醫療袋,紅色液體最終還回體內。

姜小鵬有點害怕,問大概抽了多久。朋友心虛地說“1個小時”,又說是“幾個小時”,再追問,回答得更含糊不清了。

最終,姜小鵬還是沒敢去。

沒錢上網,自然就不能繼續待在網吧。白天,兩人就坐在樓沿的台階上,靠著牆,望著天空發呆,坐累了,就直接躺在台階上昏沉睡去。實在餓了,就求附近的餐飲店老闆施捨一頓飯,或者跟著一個不太熟的人蹭頓快餐。到了晚上,兩人就找臨街店舖的門前,和衣而睡。時間久了,姜小鵬就有了經驗:手機店、服裝店門前的位置最佳,地面乾淨,開門時間晚,可以多睡一會兒,只是需要搶。而餐飲店門前,油漬多,蚊子也多,開門還早,常常在睡夢中就會被人踢醒。

混了些天,姜小鵬腳底的泥垢與拖鞋已緊緊粘在一起,走起路來像有鞋幫一樣。有兩天他倆實在找不到東西吃,餓得受不了了,姜小鵬就把手機抵押給了手機店。

拿著錢,兩人又進了網吧,幾天后,兩人再次回到門沿台階處,和別的大神們爭搶睡覺的位置。

4

願意一直待在三和的人,大都有一個“受傷”的經歷。姜小鵬聽過許多,有人是做生意失敗了,還不清債;有人是感情受傷,談戀愛失敗,老婆出軌;有人是沒掙到錢,沒臉回家……而姜小鵬留在那裡,是因為買地下六合彩。

自從兩年前開始買彩,他已經記不清一共輸了多少錢了。剛開始的時候,每一期(2到3天一期)只買100塊錢,後來覺得沒意思,便越買越大。

那時姜小鵬在一家鞋廠上班,每月工資5000多元,全貢獻給了地下六合彩。有次,他買了2000元的“特碼”,中了8萬8。他覺得買彩來錢快,索性離職租了一間房子,專門買彩。那段時間,一個微信群內有100多人都跟著他買彩,中獎後,他收取200到500元的費用。

 

之後姜小鵬買過的“特碼”都沒中。他覺得“特碼”只有1個號,“不穩定”,又決定買“平碼(有6個)”,很快,8萬多輸光,跟著他買彩票的人也散了。

手裡沒有錢了,他就從網上貸款繼續買彩,只是再沒中過大獎,偶爾中個五十一百,得來的錢又拿來加碼下注——最後一次買彩,他輸掉7500元,再從網上貸款,已經沒有平台願意借錢給他了。

他也沒錢交房租了。

跟姜小鵬一起流浪的這個朋友,來三和之前在一家小廠上班,最後不僅工資沒要到,反而被老闆喊人打了一頓。他不願離開三和,說“這個地方雖然掙不到錢,但可以活得無憂無慮”。姜小鵬覺得如果繼續和他一起,肯定在三和一輩子出不去了,必須趕緊找份工作。

姜小鵬跑到三和勞務中介,有人向他推薦去富士康。他冷哼一聲,一口回絕了。他以前進過富士康,那裡管理太嚴,上班不准聊天,下班排隊過電子門,而且車間裡還不能抽煙。他懶散慣了,根本適應不了。

可找了一圈,工作他都不滿意:不是工價太低,就是上班時間太長。這時,又有一位勞務中介向姜小鵬推薦富士康。姜小鵬說不去,中介看了看他,說:“你們這些三和大神最難侍候,連吃飯的錢都沒有,還喜歡挑工作。其實,現在富士康比較人性化了,上班嚼檳榔,'線長'根本不會管,在車間裡的廁所抽煙也沒問題。我今天已經招了幾個三和大神進富士康了。”

中介說的可能有些誇大,但作為前後兩次進入富士康的“普工”,我是有感受的:2007年的富士康,線長罵人,椅子必須坐成一條直線,還不准聊天;現在,只要不堆積產品,線長都不會說啥。更直觀的是,以前我進入富士康,被稱為“不銓敘(無職位)”,如今好聽多了,叫“員級”,雖然只是稱呼的變化,但也說明富士康開始重視普工的感受了。

姜小鵬猶豫不決——工作越來越少,工價也低,只有富士康到了19元/小時。中介同意給他墊付60元的體檢和照相費,姜小鵬才勉強同意,就此離開了三和。

5

半個月後的一個週天晚上,我、姜小鵬還有另外一名工友,一起去吃火鍋。我們斜對面那桌,有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,眼睛大大的,剪著短髮,在周圍跑來跑去,姜小鵬總是有意無意盯著她看。

兩瓶啤酒下肚後,姜小鵬盯著即將離開的小女孩,淡淡地說:“我也有一個女兒,現在差不多和她一樣大了。”

工友一時沒反應過來:“現在你女兒在老家讓你爸媽帶著呢?”

姜小鵬苦笑著搖搖頭:“我把她丟棄了,不過她現在一定活著。”

“你幹嘛要丟了你的女兒?”

姜小鵬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,喝了口:“養不起唄。”

我盯著姜小鵬:“那你就把你女兒丟棄了?你把她丟哪了?你說你女兒還活著,是不是丟在了醫院或者福利院?”

姜小鵬用筷子指著我說:“你很聰明。”

只是再問他到底是把女兒丟在了哪家醫院或者福利院,他就不願開口了。

順著女兒的話題,姜小鵬回憶起前女友小潔,也就是他女兒的生母。兩人在一家生產電子煙的小廠認識的,那時小潔剛剛中專畢業,還不滿18歲。姜小鵬說,小潔臉蛋圓圓的,大眼睛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,第一次見面,就喜歡上了她。

當時姜小鵬的職位是IPQC(生產製程控制),藉著這個便利條件,他經常到小潔的工位檢查操作流程是否規範,並藉機詢問小潔有沒有男朋友、哪里人。當得知她也是河南人時,姜小鵬開始用家鄉話跟她聊了起來。有了老鄉關係的加持,兩人的感情迅速升溫。

幾天后,小潔問姜小鵬:“你是怎麼當上的QC?我也想去,在流水線上乾活太累了。”

姜小鵬一臉得意:“我剛進廠就被選上了。你放心,到時我找主管說說,一定把你調到QC。” ——其實姜小鵬並沒有這個能力,他只是一個普工。

小潔說謝謝,姜小鵬說:“別光嘴上說謝謝呀,要不周末請我吃個飯?”

週末吃完飯,兩人又去看了一場電影,關係更近一步。在幾天后的情人節,姜小鵬抓住機會,送給小潔了一條價值1000多元的項鍊,並順勢表白。小潔就答應了比她大7歲的薑小鵬,做了他的女朋友——這或許跟姜小鵬的帥氣有很大關係,他的微信頭像是一張他20多歲時在網吧裡的自拍照:他側著臉,鼻樑挺拔,臉龐俊俏,染著黃色的煙花燙,戴著銀色吊墜耳釘,比現在好看很多。

沒多久,姜小鵬就在工廠周邊花300元租下一個單間與小潔同居了。小潔把那10多平米的房屋佈置得很溫馨,粉色的床單、被子,上面還躺著一個大熊貓的布偶,地上也鋪滿了五顏六色的泡沫拼圖。

幾個月後,小潔把薑小鵬帶到同在深圳打工的父母面前。儘管小潔父母對姜小鵬並不中意,但得知兩人已同居多時,也沒再說什麼。

又過了幾個月,小潔懷孕了,小潔父母覺得她還小,應該打胎,但姜小鵬說自己都26歲了,堅決不同意。小潔父母只好妥協,但要求兩人盡快結婚。

過年時,姜小鵬把小潔領回河南老家商議婚事。小潔希望姜小鵬父親拿出10萬元的彩禮,說婚後自己不願再打工,希望在深圳開家奶茶店。可姜小鵬的家境不好,湊到最後,也就只籌到5萬塊。最終兩家沒有達成一致,結婚的事只好暫時擱置。

過完年,兩人回到深圳。姜小鵬回廠上班,小潔則待在家裡養胎。兩人的感情倒沒有因為彩禮而受影響,依舊時常嬉戲打鬧,躺在床上一起斗地主。

小潔懷孕9個月後,在19歲那年生下一個女兒。姜小鵬將女兒抱在懷裡,充滿鬥志,雖然自己肩上有了擔子,但他樂意承受。那段時間,白天小潔帶著女兒去父母那邊,由母親幫著一起照顧,到了晚上,再把女兒抱回他們的出租屋。孩子晚上經常哭鬧,姜小鵬雖然休息不好,但小潔起來了,他也會跟著起來幫忙。

6

但姜小鵬跟小潔的“幸福時光”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
姜小鵬在廠裡又認識了一個女孩,那女孩與姜小鵬同是QC,並不知道他之前跟小潔的事。兩人經常一起打打鬧鬧,漸漸關係變得曖昧起來。女孩經常等姜小鵬一起去食堂吃飯,還給他買煙、買飲料。姜小鵬說,“經過一段時間的思想鬥爭”,他還是沒忍住,偷偷和這個女孩在外面開了房。

他原以為自己能瞞住小潔,但工友們還是發現了他劈腿的事,悄悄將此事告訴了小潔。

一個週末,姜小鵬又約女孩去開房。沒想到他前腳剛進房間,小潔後腳就帶著一幫親戚在外面砸門。事情敗露,姜小鵬怕小潔的親戚打人,便將房門反鎖住。小潔打電話叫來了警察,經過調解後,人才回了家。

一回到出租屋,小潔父親上前就給了姜小鵬兩巴掌。姜小鵬捂著臉,跪在小潔和她父母面前請求原諒。小潔父母看著幾個月大的外孫女,也幫著勸小潔。小潔哭得直喘,對姜小鵬又打又罵,最後沒了力氣,躺在床上一直流淚。

第二天傍晚,姜小鵬下班回來時,發現小潔不見了,只有女兒在出租屋裡哭喊。他趕緊抱著女兒去小潔父母家,可小潔父母也不知道女兒去哪了。姜小鵬給小潔打電話,一直關機,他想把女兒放在小潔父母家,但小潔父母叫他抱走,說一輩子也不想見到他。

姜小鵬只好把女兒抱回出租屋。孩子哭喊不止,姜小鵬餵奶粉、端尿、抱著走來走去,都不管用,孩子哭累了就睡,醒後又哭。白天,姜小鵬沒去上班,在出租屋裡一邊照顧女兒,一邊瘋狂地給小潔打電話,又發了數十條道歉短信,都石沉大海。

3天后,姜小鵬還是沒有聯繫到小潔。凌晨,他就把只有3個多月大的女兒丟棄了,隨後拎著行李坐出租車從深圳去了東莞。

到東莞的第二天,姜小鵬就接到小潔父親的電話,詢問他去哪了——小潔父母覺得外孫女太小,姜小鵬一個大男人照顧不了,就找到出租屋,卻發現裡面根本沒人。當他們得知外孫女已被拋棄後,瞬間崩潰了,在電話裡歇斯底里,姜小鵬趕緊掛了電話。

沒一會兒,小潔發來信息:你這個畜生,我真是殺了你的心都有。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,你趕緊跳樓自殺算了。

姜小鵬給我們講著講著,突然哭了起來,不斷重複著,“是我對不起小潔……”

我問姜小鵬小潔現在在哪。

“可能去上海了吧,我也是3年前聽工友說的。”

“那她父母呢?”

“還在深圳。我後來又偷偷去過那個地方,遠遠看見了他們。”

姜小鵬到東莞後,騙自己的哥哥說他被工廠開除了,小潔和女兒在深圳,由小潔爸媽幫忙照顧。他想請在工廠做主管的哥哥幫幫忙,安排自己進工廠上班,好“每月寄錢給小潔生活”。哥哥沒有多想,安排他進廠給產品掃條碼。這個工作輕鬆,但姜小鵬根本靜不下心來,工作經常出錯,好在都被哥哥頂了下來。

直到有天,他父親想和準兒媳通電話,聽聽孫女的聲音,姜小鵬被問得不耐煩,道出了實情。父親在電話裡先是沉默,然後怒氣爆發:“我從此沒你這個兒子!你要是敢回來,老子非打斷你的腿!”

哥哥知道了實情后,沒有打罵姜小鵬,只是給他辦理了離職。

姜小鵬重新溜回深圳,租了房子,躺在床上,整夜整夜睡不著覺,腦子裡老想著小潔和被丟棄的女兒。實在心煩,便跑到網吧上網,累了,再回出租屋睡覺。後來,他在手機上無意發現了地下六合彩,從此沉浸在其中。

後面的3年裡,他進廠無數次,但每個廠都只乾了一兩個月。

姜小鵬說,感覺活著沒意思,但又害怕死,每天只能行屍走肉般地活著。

7

等姜小鵬講完,我們每人差不多都喝了5瓶啤酒。

“你作為一個父親,真的捨得丟了女兒?”我問。

姜小鵬盯著我,苦笑著:“當然捨不得。可我也沒辦法,她當時太小了,我一個男人根本不知道怎麼餵養她。如果我每天照顧她,就沒法工作,兩個人在深圳怎麼活?等她長大了,我們一男一女住在一起也不方便。”

“就算小潔和她父母不管,那你也可以把女兒送回老家,讓你老爸或者親戚帶啊。你在外面打工掙錢,然後每個月匯錢回去。”我說。

“我爸一個60多歲的人,怎麼去照顧一個只有100天的小女孩?再說,有哪個家庭願意帶這種小孩?太麻煩了,給再多錢別人也不願意。”姜小鵬又開了一瓶啤酒,“我這麼做,也是為女兒好。我不想讓她跟著我受苦,我以前看新聞,裡面講有很多美國人收養中國孩子,她也有可能被美國人收養。這裡是深圳,她肯定會被有錢人收養的。也許我丟棄了她,她的命運可以變好。”

臨走時,我勸姜小鵬:“你以後還是別買六合彩了,還是得老老實實存錢才行——對了,你這麼想發財到底是為什麼?”

“如果將來女兒找到我,我可以給她錢。”

“那你希望將來你女兒來找你嗎?”

“要是將來我發財了,我就希望她來找我,要是還像現在這個鬼樣子,就算了。”

在富士康乾了將近一個半月後,我決定辭職。臨走前,我到超市買來一箱啤酒和幾包花生米,和幾個工友坐在床上,一邊閒聊,一邊喝酒。

姜小鵬這時下班回來,我遞給他一瓶啤酒:“我辭職了,過幾天就回家。你準備在富士康幹多久?”

姜小鵬推脫了一下,接過啤酒:“我也準備不干了,這裡掙錢太慢。”

“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裡?”

姜小鵬打開啤酒,喝了幾口:“還沒想好,反正不想在富士康待了,在這裡待煩了。如果說有本錢,就開一家手機店,聽說很賺錢。或者,找幾個女的干直播也行。”

我勸他務實一些,先掙點本錢再說,但是他還是想先從富士康離職。我急了,問:“你還想回三和當大神?”

“當然不想,可是我在富士康實在待不下去了。工作太累,又掙不到什麼錢。到時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
8

3個月後,我再次來到深圳龍華富士康做臨時工。分配宿舍時,我發現隊伍裡有幾個頭髮蓬鬆、行李簡單、路過的時候聞著一股臭味的人。其中一個留著長頭和鬍子的高個,與我分到同一個宿舍。

我問他:“你是不是在三和待過?”

他笑著點點頭:“你怎麼知道?”

“看你的穿著很像——你怎麼想到進富士康當臨時工了?”

高個嘆了一口氣:“沒辦法,日結少了,現在快過年了,我得掙點錢才行。”

我又想起姜小鵬,我在微信上問姜小鵬他現在在哪,大概過了幾分鐘,他回复:“景樂市場(三和)。”

“你又回三和當大神了?”

“嗯。”他告訴我,他現在在松崗一處工地干日結,不能長久看手機,等回去了再聊。

晚上,我問姜小鵬下班了沒有,等了幾分鐘,姜小鵬回复說他在上網。我不好再問什麼,便問他明天還乾日結嗎,如果不干,我去三和找他聊聊,他同意了。

第二天下午,我到達三和,叫姜小鵬發個定位,但沒有得到回复。不遠處的一家快餐店門口,站著一個胖子,穿著一件已看不清本來顏色的T卹,肚子處還破了一個碗口大的洞,頭髮凌亂,正在祈求老闆施捨一份快餐,最終老闆也沒答應他。他只好離開,轉身走進樓群——他顯然是一個三和大神,也許他能帶我找到姜小鵬,我決定跟著他。

沒多一會兒,樓沿下漸漸有了人,三五成群地坐著、躺著,有的還赤裸上身、光著腳。胖子走到一個有數十人的台階處,挨個詢問,“我快要掛B了,已經兩天沒吃飯了,可不可以請我吃個8塊錢的快餐?”但沒有人搭理。

這時姜小鵬給我發了定位——沒想到我還真來對了,他距此只有不到50米。

不一會兒,姜小鵬來了,他和3個月前沒有什麼不同,只是剪了短髮,穿著一件還算新的襯衫。

姜小鵬說,從富士康離職後,他到老鄉的租處住了半個月,沒錢後,就又回到了三和。現在他還是在網吧上網睡覺,偶爾去幹幹日結。我想再勸勸他,但覺得說出來的話實在太過蒼白,我嘆了一口氣,望著周圍的一群三和大神們——

一個大神從錢包裡掏出一沓一元紙幣,數了數,一共23塊錢,周圍人開始稱他是“富二代”;一個大神光著上身,借用別人手機,叫家裡打錢過來,他從包裡拿出一沓卡片,尋找銀行卡,最上面還有一張富士康的廠牌;一個女大神從背包裡摸出一把避孕套,挨個詢問大家是否需要,大多被拒絕了,一個大神說:“我現在飯都吃不起,哪用得上這個。”

總算有大神接過,問女大神:“50塊錢,可不可以和你修一次車?”

“你想得美。”

我不確定女大神送避孕套是否帶有某種暗示,當她遞給我時,我笑著搖頭。

大多數避孕套都沒有送出去,女大神撕開一個,吹成個氣球,拿在手裡把玩。她看見那個胖子,說胖子要是舔一下手中的避孕套,她就請他吃飯。周圍的大神們紛紛起哄,叫胖子去。胖子坐在對面,一個勁地搖頭。沒一會兒,胖子見一個小個子扎金花贏了錢,立刻跑上去朝小個子要10塊錢吃飯,並伸出拳頭作勢要打,小個子縮在牆角哭了起來,最終答應給胖子兩塊錢。

沒多久,一個中年人來到此處,問有沒有人願意去收拾剛裝修的店鋪,200塊錢,幹五六個小時。眾大神圍了上去,但得知只要一個人時,大家都不願去了。

姜小鵬看著我,笑了起來:“怎麼樣,三和好玩吧?”

我啞口無言,只能問:“你難道想一直在三和這樣待下去?”

姜小鵬看著周圍打鬧的大神們,仍舊笑著:“沒想這麼遠,走一步算一步吧,再說這裡也不錯呀。”

這時,幾個治安執勤走過來,叫醒躺在台階上的幾個大神,說這樣影響市容。

(為保護隱私,以上所有人物均為化名)

來源:人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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